明明下著小雨,球場上積了水,沒有人在打球,燈卻仍然開著浪費電。平常有很多人在打球,現在變的很安靜,聽的見外頭馬路上汽車呼嘯而過的引擎聲。秋天還沒來,風雨先來了。大約晚上九點四十分,籃球場的燈就會熄滅,原本分享著光的操場也跟著漆黑下來。漆黑的操場上吹著風已經有些寒冷,跑道上只剩我一個人,以及圍牆外微弱的街燈的光亮。


校舍很暗,教室內沒入完全的黑暗,走廊被微光與黑暗切成兩半,走廊是陰陽與黑暗的交界。夜晚的校舍像是另一個世界,因為白天太喧鬧,此時的太安靜變的不協調,因為中學生的教室就應該要吵鬧。


以前我們還是學生時參加校慶運動會比賽,大隊接力跑的跟瘋馬一樣,跑道旁邊會有吶喊加油的人,一邊嘶吼一邊跟著你跑。我記得我曾經在傳棒時被撞得跌了一跤,領先變成落後,比賽因此輸了。全身都是傷口,洗澡時痛到全身縮成一團,更痛的是比賽因為我而輸了。而現在跑步經常被不認識的有著壯碩小腿的阿伯超車,他不知道跑幾公里了卻氣也不喘,我很敬佩他們。我是六年級生現在已經接近三十大關,逐漸變成腦滿腸肥的中年癡漢。如果現在再來比大隊接力,會看到一堆番薯在跑道上打滾,旁邊沒有人會加油,因為太醜陋,輸贏沒人在乎,輸了也不會痛到發抖。


我突然從那惡夢驚醒,摸摸自己的肚子確定不是啤酒肚,換穿服裝後就去跑步。年紀不是藉口,loser才有藉口,我害怕自己開始找藉口,跑的更賣力驅逐那個念頭,後來我發現,我不是在驅逐身體的惰性,我懼怕的是精神的怠惰。小雨間歇時而飄下,操場在風雨中顯得悽涼,操場旁的校舍有三層樓,如果塞滿觀看的人應該很壯觀。


其實跑的人永遠只有自己,人生沒有接力這回事,我們不禁自問:如果不能交給下一棒,光是跑有什麼意義?可是我們沒有什麼東西是可以交棒的,唯一的事實是我們正在跑步的存在。如果沒有觀眾的肯定,我們要證明速度給誰看?但是如果跑步就是全力衝刺,那馬上就會力竭。事實僅是我們都在跑步,沒有意義的跑著。


我們要被肯定,但不是倚靠他人,我想像黑暗的教室裡全充滿著自己,靜靜注目著我的跑步的形體,我自覺自己持續前進,仍未停下,我仍在跑道上,仍在賽場上。我從黑暗中往外看,漆黑的操場上竟然只剩自己孤獨的跑著,靜默之中湧升一股激動,我明白那個肉身正對抗著一種空無、一種無意義,那是一種意志的堅韌。


那場惡夢裡我停了下來,走到鏡子前,想看看自己,以為自己仍是中學生,結果竟是不認識的痴肥男子,我赫然明白,只要你不再跑步,你停下來的瞬間,你就會變成沒有意志的蕃薯,我不排斥蕃薯,但是我恐懼沒有意志,為了驅逐那個恐懼,我自然而然的會抬起腿,重心往前,開始跑步。


操場旁沒有別人觀看,只有我自己,我自給自足的自我肯定,因為我知道,我仍是跑步的中學生,而不是中年肥漢,此事實帶給精神上的滿足,我享受著,享受漆黑的操場,享受著孤獨的跑步,這是我的操場,我一個人的操場。


09/30/2009 Milste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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