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參加二叔的葬禮,身體不適,躲在新竹,親戚們說:「很久沒有看見宏霖了。」

事實上,家族聚會,我已經很久沒有參與了,因為如今的我已經很確定了自己的意願,我不想再參加那個使我寂寞的喧鬧場合。我心理清楚的知道,儘管我和大家有血緣上的關係,但是心理上的隔閡,是從我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存在的了。

有一回祖母的生日,三代人全家都去了,父親在計程車上對我說:「等一下看見阿媽,記得大聲的喊生日快樂。」我決定放下一直存在著的彆扭,一進門,便大聲的對祖母說,而當時的氣氛卻一下子降至冰點,好像我說了什麼很不得體的話似的。「生日快樂」這四個字到底有什麼不對呢?剩下能解釋的就是大家心中對於我的存在的疏離所致。

小孩子的話語總是逗的大人們樂不可支,在其他人身上得到無數的例證,為什麼我的話卻讓氣氛冷卻呢?因為每個人在友善的面貌底下,藏著的是一個永恆的疙瘩:「這是在外面生下的。」

這件不名譽的往事在家族內想必影響甚鉅,而當我的出現在家族眼前時,善良的他們對我們視如一家,我從未聽見他們對我有一字輕視。

然而,親愛之情,實在該是發自由衷的展現,他們與我之間的待之以禮,慎言噤口不說某些秘密,反而成了絕然跨越不過的障礙。我想我一生都會感激他們的溫厚,但我也決定再也不勉強自己加入那個家族的溫情圈子,那些筵席對我如坐針氈,我跟這些不熟的人實在無話可談。

母親說:「多去就熟了。他們始終是你的親戚。」

但是,我不需要譁眾取寵。而且那份刻意的感情使我更加痛苦。

***

二叔走的突然,喪葬之事據說在家族中引發一點爭執,因為二嬸以她的宗教信仰強勢主導喪禮,過分儉樸的方式讓帶著開朗吵鬧性格的林家無法接受。說不定正是這種種煩事使我病了,得以逃避參加。

下午母親打來的電話,說二叔已經火化完了。

我躺在躁熱的床上還是起了一陣激動,激動於某種不可複返的殘酷性,儘管我與二叔之間情感不深,但腦海裡還是浮現自幼時起他曾給我的慈愛神情……

突然我為自己的冷漠愧疚。為這一個慈愛眼神的回憶的霎現腦海………

***

我們的存在是那場家族風暴的一個焦點,先天上帶有自卑的烙印。我的性格乖戾孤僻,胡思亂想,儘管大家和我不熟,卻也都看明白這個道理,自幼就有跡象,我是個異常安靜的孩子。也許這更加深了彼此心理鴻溝之深。我的心靈對他們是個謎,我既和他們一樣有著戴奧尼索斯的DNA,卻不能施展在這裡,展現的是一張深沉早熟的面孔,藏著某種糾結與奧秘,彷彿他們也知道我看穿了什麼,而更加對我小心翼翼。

也許我更是害怕面對身為家族長子的父親。近來受病痛所苦的父親淡淡的說:「像二叔這樣是最好的,走的突然,沒有痛苦,沒有帶給旁人麻煩。」我沒有辦法回應他,既說不出溫言,更不用說記憶裡設定已深的恨語。只能繼續我一貫的冷漠,掛起不知出自哪一個自我的真心微笑,無言回應。

父親人生這齣戲已經演到了結尾,過往的風風雨雨,我不知道他是否有過深切的總回顧?偶爾他還是說了些熟悉的偏執話語,我早已學會做耳邊風笑笑帶過。我必須如此。因為如果認真去追他的話頭透露的訊息,輕易的可推論出他仍然是剛愎自用,過分自私自我的混帳,我勉強用死亡的大義覆蓋這些,不與他計較分明他以為的事實,因為若我真去計較,又不免起了爭執,試圖(徒勞無功的)激起他的羞恥心,使他懺悔他對週遭造成的傷害………那將召喚隱藏我潛意識的憎恨之魔,並且由於父親對我的敬重之心,我的話語將使他無地自容,我將是那個殘忍的復仇者,讓他最後這幾年活在被徹底拋棄的「真正」孤絕──他現在自以為的孤絕其實週遭仍是有人陪伴的,而他卻仍自怨自哀。

死亡的沉重終究還是只存在有意識到他的人的心中。因為只有意識到這個問題才會感覺到它帶來的痛苦。我恨,或者我愛,若對待一個人的結語可以這麼簡單,也該是種快樂。我的腦海糾結百轉,是DNA所致?還是這個怪誕的家庭環境使然?陰鬱的性格藏在快樂的外表,最歡暢的時刻誕生出最悲傷的情感。我的存在掌握在我的手中,我偶爾也能單純的信奉神明,祈禱自己獲得安穩平靜的心靈。或者至少,讓我的勇氣得以持續,為了這樣,如果孤僻乖戾是必須也無妨。

06/22/2011 Milste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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