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逐」遺落的類型元素
「放逐」雖然只是借用了「槍火」的部分的角色架構,但是很難不從槍火的軌
跡尋來觀看放逐。在敘事技巧以及場面調度上,杜琪峰的火喉在這兩部電影之
間很明顯的其以達成熟的境界。
但是,私心認為,原本鎗火裡的男性情誼,到了放逐卻有點矯情了。我承認是
受到先天的刻版印象所致,或許這也是導演之所以強調放逐並非槍火的續集之
故。
在槍火裡,五個主角之間的情誼的鋪陳其實是略顯不足的,並沒有足夠的篇幅
醞釀出五人之間深厚的情誼。但是一部電影的時間裡,卻至少還有到位,更重
要的是,主角配角性格說服觀眾的能力。在原始的設定之下,我們知道阿來(
吳鎮宇)和阿信(呂頌賢)是比較親近的,,因此他們和阿鬼之間的衝突的張
力才被格外突顯,而那份衝突被安置到必須講究義氣的團體裡,加上五人生死
與共的共同體關係之下(基於對組織的忠誠而結合的),轉變成更強的互信。
因為這個機制是建立在一種不容置喙的前提:「忠誠」以及「義氣」之下。
電影意識形態的前提是明確的,衝突的產生才有了說服,角色性格的蘊釀與故
事的發展變的層次分明。如何呈現這個衝突?如何讓衝突在這意識形態之中消
融化解?這裡就看到了杜琪峰過人的才華。
當五人和老大遇襲,落單的阿來坐計程車回來之後,不分由說的毆打阿鬼(黃
秋生),事實上,誰都知道,在老大遇襲的當下,阿鬼命令眾人先走是權衡情
勢下的正確決定。意即「忠誠」與「義氣」之間,阿鬼做出的抉擇。只是盛怒
之下的阿來仍然毆打阿鬼,阿鬼也知道自己違背了義氣,因此不發一語,任其
毆打。事後,他跑去阿來照管的場子,找來了長期鬧場的幫派份子老鼠,三言
兩語之間,就殺了他,做了一個人情給阿來。爾後,阿鬼回來,和大家抽煙喝
酒,阿來知道阿鬼親自去幫他擺平,看似若無其事的大家吃吃喝喝,Mike(張
耀揚)偷偷在煙裡塞了火藥,阿鬼回來後便地給阿鬼,阿來幫阿鬼點菸,一邊
很平常的問:「你怎麼殺他的?」阿鬼回答:「......你管那麼多做什麼?」
這時菸突然冒火,看熱鬧的眾人,和阿鬼便笑場了。
在這幾場戲中,每個人的對白、表情都不多。可是畫面呈現出來的,卻是豐富
了整個故事。在忠誠與義氣的前提之下,每個人都無庸多說心知肚明。在背叛
的憤怒之下,被打的人也自知對不起而甘願挨打,然後事後還人情。在看似平
常的戲裡,衝突化解,男人之間,不用多說,也無法言說的情誼,杜琪峰用乾
淨的手法呈現了難以言傳的男性情誼。
忠誠的對象是文哥,作為黑道老大的頭子,高雄的飾演雖然威嚴略顯不足,但
是卻呈現了另一種老大的形象,內斂、仁慈、殘酷。由他對曾是手下的清潔工
表現的同情斬露無疑。這個清潔工在先前的火拼時,因為膽怯而自己躲了起來
。大難不死的老大並沒有憎恨他,導演用主觀視角呈現了他眼中看到的,正低
著頭清掃的小弟時,觀眾便也透過文哥的注視而憐憫這位小弟,文哥於是叫任
達華拿出錢給他。鎗火其實賦予文哥性格的戲份是很成功的,這使得整部電影
最後的衝突:阿鬼奉命要殺掉阿信時,得以有感染力。
可是,放逐將槍火的角色以及物件搬了過來,卻未能搬移到豐富架構的骨肉。
首先是老大的飾演,在「放逐」裡是由任達華飾演,延續其在「鎗火」裡那個
有點古怪、神經、痞子、自私的表現。而其在放逐裡的形象是較不討喜的。會
把阿和(張家輝)推下樓之後,再繼續對奄奄一息的他開槍,這個動作除了表
現了作為一個老大,心胸狹窄、只爲激怒對手的無意義作為之外,沒有別的意
義。這個無法使觀眾認同的老大會令人產生疑惑,爲什麽老成練達的阿火(黃
秋生)會跟在這種人底下?
任達華飾演的老大對阿火說:「你忘記是誰給你飯吃的嗎?」
所以,黑幫類型電影裡一個重要元素,至少是杜琪峰在槍火裡所強化的「忠誠
」已經被消滅了,這不是一個值得忠誠的老大,這個老大只是給薪水養家糊口
罷了。
後來的角色設定逐漸解答了前面的疑惑:在「鎗火」與「放逐」裡,角色性格
,尤其是靈魂人物、五人之中的領導者黃秋生,是不一樣的。在槍火裡,五個
人基本上話是不多的,到了放逐,導演卻將原本由義氣維繫著的情誼支解,改
以五個人本是童年玩伴的設定取代,因此,原本在槍火裡,五個人之間的小遊
戲都帶著點硬漢柔情童心未泯的幽默,甚至是接在衝突之後的橋段,作為衝突
之化解極為精巧的設計。到了放逐,則是放大了「童心未泯」這個面向,黃秋
生不再是寡言的,反而變的有點像是帶頭笑鬧的人,當四人打鬧一團時,這時
的趣味頓時大減,而變的淺白的表達五個人平時互相戲謔的友好爾爾。
至此,原本杜琪峰在槍火裡引出的兩大重要元素「忠誠」以及「義氣」,都以
經以他者取代。
我並非反對這樣的安排,香港黑社會電影一直以來用這兩個元素成就了太多經
典,只是杜琪峰並沒有顛覆類型的企圖,相反的,他還是依賴著類型的元素來
放置在影片中,甚至還用槍火的物件製造趣味提醒觀眾放逐跟鎗火之間的關係
:黃秋生殺人用的刀片、五人玩足球的動作。
放逐就算不是槍火的續集,卻有著類型電影續集的通病:保留了吸引人的表層
元素,卻忽略了真正核心的內在元素,取而代之的卻又無法達到原本前作在內
在上達到的豐富質感。鎗火裡,吳鎮宇毆打黃秋生的戲,從頭到尾兩人一句話
也沒說。放逐裡,就必須要靠吳鎮宇喊罵:「你已經死了!」「要不是阿和開
槍,你已經死了!」來呈現兩人之間的衝突。因為內在衝突的一邊,黃秋生執
行任務之「忠誠」已經不具說服力。要不是吳鎮宇和黃秋生的演技爐火純青,
否則這裡的衝突必定顯得蒼白。原本五人之間的小遊戲是伴隨著衝突的消融、
黃秋生的不苟言笑(結果自己也跟著玩起來)才變的有趣,到了放逐,就要脫
褲子、擠照相的大聲嚷嚷才顯的好笑,因為黃秋生已經不具備沉默寡言之性格
。五人行為動機也不甚明確:觀眾對於類型的期待知道,五個人不可能帶著黃
金就走了,於是穿插在行動之中的笑鬧就變的累贅。更不協調的是,那袋黃金
的作用是什麼?是用來和老大談判的籌碼?如果是,那老大再次落實了個沒格
調,不值得忠誠的口實。如果不是,那這段搶黃金的戲,連帶任賢齊的插花,
就完全變成了廢戲。
放逐在技術的層次上無疑是超過鎗火的,一場暗夜在公寓中駁火的戲證明了杜
琪峰的優異場面調度能力。然而,電影的內在質地,卻是不及槍火。就算是要
玩新,卻又看不到新元素的開發。剩下的,就只有令人讚賞的槍戰畫面而已了
。
01/15/2007 Milste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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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ptt連到您的blog 您寫得很好,但有些觀點跟我有點不同 所以先寫點回應 可能由於我是先看放逐,再看鎗火 所以看的感覺跟您有點不一樣 放逐在題材上更為單純 我跟朋友戲稱放逐這部片完全是在描述男人間友情的浪漫 但在鎗火裡,如您所說,是包含了義氣和忠誠 不過我可以想像導演為何要刻意強調放逐不是鎗火的續集 因為他用了之前的架構,但卻想要拍跟之前不一樣的電影 可以說他懶得想新的人物架構嘛?我也不確定 但我覺得應該把這兩部電影切開來看 說實話,如果我先看鎗火,再看放逐,我想我也會失望的 真糟糕,這樣寫不清楚我要講什麼 週末再來寫這兩部電影
當然,杜琪峰有可能是想要在類型之外作顛覆、開創、嘲諷。 所以才會故意抽掉一些元素。但是卻沒有一個整體的規劃,以 致於放逐在內涵上的不平衡。 比方說,如果要抽掉忠誠的話,那又爲何保留了吳鎮宇和黃秋 生之間的關於阿和的衝突呢?正是因為執行任務的背後是不可 違背的忠誠,和義氣之間有了抵觸,這樣的衝突才有張力。杜 琪峰保留其一卻捨棄另一,這段戲的深度頓時大減。 再說,當他們開始逃亡之後,不斷的丟銅板決定前進,「復仇 」並非必定執行的行為,而是一個可以選擇的問題,這是杜琪 峰要捨棄類型的安排,諷刺的是,老大一通手機隨便輕易的就 把黃秋生一行人找了回來,看起來,你會覺得眾人在利益(黃 金)和義氣(復仇)作出了決定,可是,這竟然也代表了杜琪 峰最終還是走回類型電影的老路,那麼,這段從類型片的「放 逐」之旅,僅僅只是證明了杜琪峰還是回頭來用義氣來作為電 影的內在驅力,於是這段戲證明了自己的廢戲。這段戲的時間 大約就是「放逐」比「鎗火」多出來的時間。 似乎杜琪峰自己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因此電影的後半段就不斷 用五人孩童時的合照來強化五人的情誼。使四人復仇的動機顯 得合乎邏輯,電影如果長度再長,接著就要失控了。因為導演 已經開始用孩童時的成長情誼來填補黑道兄弟之間的情誼的空 缺。黑道兄弟之間沒有血緣、卻因為同處邊緣依賴義氣建立的 互信關係,用童年成長情誼來替換,實在代表了導演不但無力 顛覆類型、還從類型節節敗退,這是有點悽慘的。 Milstein
很詳盡的影評喔, 我想這部電影完全展現杜導的風格, 縱然沒有新元素,可是我還是頗喜歡的, 裡面角色對白不多, 單都可以展現絕佳的劇情張力。
我覺得杜琪峰一系列以來都是在摸索嘗試類型電影的顛覆 這也是建立在他對於類型已經非常嫺熟,同時也有自己的風格 可是我一直覺的他在類型的開創上,沒有給人一種夠大膽的感覺 都是一點一點的作些小改變,而沒有放手去把整個電影大搞一番 所以,說要顛覆與突破,在我看來,力道都太弱了 看完之後,印象最深的,還是他典型的個人風格
不過類型本來就是承襲比較多,開創比較少 真正能開創類型電影的真是少之又少,而這些開創者餘下的電影多半仍是在重 複自己開創過的東西 杜琪峰確實就像你說的是偏重在個人風格,類型對於他只是一種工具而已 您的部落格非常豐富,以前就看過一兩篇,但竟忘了記下網址,這次不會再漏了 ^^
每次看到有人回應很久以前寫的影評就覺得很緊張, 因為每次回頭去看,都覺得寫的內容有不少缺失,或 者是覺得自己理解力差,或是覺得自己沒能看出些電 影的端倪,而用自己比較貧乏的知識來分析。不過, 電影也就是這樣的東西,很直覺性,因此有些經典名 作一開始容易招致惡評。也許「放逐」過了十年,評 價水漲船高也說不定,也許類型元素的有無,本就不 是放逐想要著墨的重點,如你所說,杜琪峰的影像風 格,或許才是放逐最好切入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