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轉型正義,一開始是關於該怎麼處理的程序問題。接著無可避免的演變成了對正義本身的質疑問題。近年來許多優秀電影皆昭示了這個進程。而這些皆昭示著這些國家們對歷史的觀看的緩慢進展。


漢娜代表一個赤裸裸的人類,僅此而已。首先一一檢視電影中她的二元性吧:自卑/自尊;服從/掌控;情感/理智。


她掌控一切:從一開始對麥可的照顧,等麥可病癒來拜訪他時,她命令他下樓取煤炭,這連番理所當然的行為彰顯了她對麥可的控制。因此麥可後來咆哮:「妳控制這一切,一切都是由妳決定的。」我們可以延伸猜想她對於良好家世的麥可的情感,亦是帶有自卑而起的控制欲意味的,至少是利用識字的他為她朗讀。她掌控著麥可的青春美好的肉體以自娛。因而,裸體的表現便有其必要性,因為少男肉體之美正是導演要觀眾看到「她所看到」的;


然而另一方面,她完全服從國家機器的指令,一點也沒有自我的表現餘地。包括電影沒有交代的她加入黨衛軍的過程。當她被升職時,她選擇不告而別這份情感;這當中的情感矛盾被以下述這段戲表現出來:她即將不告而別時莫名的對麥可發脾氣,不知情的麥可悲傷的問她是否愛他時,凱特溫絲蕾裸身躺在浴缸裡,半搖頭卻又點頭的回應。事實上電影至此不過三十分鐘左右,凱特溫絲蕾幾乎已經以她的精湛演技訴說了關於這個角色的一切衝突。服從(國家)的、自卑的(文盲、年華老去、職業)、/掌控(男孩、上流階級)的;尊嚴的(掩飾自己是文盲,不喜歡被麥可看見她的職業)


情感與理智的二元性相對而言並不明顯,且似乎可被歸類於服從/掌控之脈絡之下。漢娜會跟隨著麥可朗讀的故事而悲喜,但又喜歡強調:「我怎麼想並不重要。」可以說,所謂她的理智其實仍是服從,服從國家機器,服從命運,沒有自由意志。


自尊與自卑的二元性雖然也可被歸到服從/掌控之脈絡下,但是在電影後段還有著極為重要的作用,後面還會談到。我們知道她雖然掌控著麥可,但是當麥可意外闖入她工作的地點:電車車廂時,她的反應是憤怒。因為這觸動了她敏感的尊嚴神經。另外,導演用鏡頭的對比以及演員的表現,都已意在言外的傳達了漢娜作為年華逐漸老去的女人的自卑感。穿著泳裝的少女的畫面出現了一次以上,顯然不是做為過場的情節交代,而是交叉對比出她的衰老;女老闆以為漢娜是麥可的母親,漢娜帶著捉弄意味的在女老闆面前吻了漢娜──是否也能解讀成是他捉弄著不知情略感意外的漢娜呢?


電影之優異在於,編導巧妙的將這些二元性融入兩人的愛情當中,她既是拒絕麥可,也是拒絕自己,拒絕自己的自由,而完全的服從。另一方面,她對麥可的命令,雖說是掌控,但卻又帶有憐愛之情。兩人做愛時,漢娜引導麥可使她自己高潮,但又不能否認兩人雲雨之間的愛慾交雜。而此愛慾交雜之曖昧,其實正是電影不可被尺度束縛的重要原因。(如李安的色戒便如是)


即使電影只有這樣,也因為凱特的精湛演技而成就一部好電影。接下來,引入男主角麥可之後,電影因而有了更深層的內涵。


麥可是個疏離的人,「You are distant」他的女兒這麼說。透過他我們看見導演的視角,而這個安排並不僅僅是作為一種對事件的觀點,之後將會變成一種必須的位置。


漢娜離開麥可之後,下一幕直接跳過戰爭。此時,進入法學院的麥可在法庭的旁聽席上重遇了面臨大審的被告漢娜──戰爭這個大家都已經知道了的事情完全沒有交代的必要。


漢娜在法庭上做的不是在抗辯,而是在陳述事實。教堂起火,猶太人被反鎖在裡面,但她不能把門打開,因為她們接受到的(國家下的)命令是要看管犯人。這不得不令人膽顫心驚於漢娜完全沒有意識到人的生命被剝奪的事實,原本該是公平超然的法庭,到後來也因為漢娜沒有人性的陳述著殺人的事實而被仇恨淪陷。連其他的被告,也紛紛將罪過推給她一人承擔,一切都是她的錯,一切都導因於她的「惡」。


當法庭被仇恨佔據,正義就蕩然無存了,而只是復仇而已。這馬上引發的問題是,如果指控漢娜是服從國家的意識型態而行動,那基於另一種意識形態的人又有何立場指責她?


漢娜只是一個沒有意志的人而已,這裡有不錯的薪資,所以就去應徵,她服從於國家,自己不需要思考。所以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殺人的事實。換言之,她根本不覺得自己有錯。她反而因為服從命令,而自認正確。於是產生了第二個問題:一個人必須知錯,懲罰才有意義。對一個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是錯誤的人加以罪名是有意義的嗎?如果沒能讓犯罪者意識到錯誤,刑罰就僅僅只是作為報復。如果只是報復,那麼也僅僅只是人類暴力的循環而已,這樣使歷史瞬間輕薄難以接受的的無意義性又豈能讓死者安息?


編導此時又將漢娜這個角色複雜的二元性巧妙的箝合到這個正義之爭議的法庭裡:她其實是個文盲,但她不願意承認,因而默認了那份屠殺的事件報告書是由她所執筆的。她服從國家,她沒有意志,但此時卻又捍衛她的自尊,即使因此而被定罪。她展現一種決不妥協的態度,反而使她成為真正的人,反之,其餘見到有機可趁的被告趕緊將罪通通推給她以自保,這樣的「人性」恰恰形成最大的諷刺。沒有人性中的慈悲心殺屠殺猶太人的被告們,仍保有人性中的惡劣來攻擊他人以自保;被指責最沒人性的漢娜,為了捍衛自己的尊嚴而默默承受這一切加諸於她的惡之指控。歷史的正義因為人的意識型態與仇恨而消滅,而以人性為名提出的指控反而考驗出罪犯的人性。不論是正義還是人性,在這個法庭內都被拆解掉了,那究竟要以什麼來對漢娜加以定罪?


編導繼續將坐在旁聽席上意外重新看見漢娜的麥可引發的人類情感矛盾也箝合到這個正義與人性被拆解掉的法庭中,於是成了全片令觀眾動容之處。麥可的問題是,他可以向法官揭露這個只有他知道的秘密:漢娜是文盲。這是事實,而事實是正義的必要條件,但這會摧毀掉漢娜的尊嚴。但是若他保全了這個秘密,漢娜就會被錯誤的指控且定罪,這就不會是正義。不論哪一個選擇都無法迴避嚴苛的自問:這是對的嗎?不只如此的是,電影前一小時讓兩人累積的情感,使得麥可對這個抉擇不可能僅有理性思考,這一段往日痛苦的回憶亦在他內心劇烈的翻騰,使他痛苦不堪。我們可以拋開這一大堆什麼正義的討論,僅僅只看麥可的內心:擁有秘密是如此痛苦的事情,他要保全漢娜,就必須親眼看著她走進監牢受苦。結果他說:「她自己已經選擇保留這個秘密,我有什麼權力揭露?」他忍受的痛苦包括了,整個歷史對漢娜的唾棄。包括那個法庭上所有指責她的人。他漠視國家以暴力加諸於她個人肉體之上。


我個人對這段戲非常讚賞,因為他將人類情愛融入歷史正義的經緯下,而讓觀眾有一適切的(痛苦)觀點來切入歷史正義。


電影的時間不斷往前行走,直到九零年代。離婚了的麥可回到家裡,翻起舊書,想起往事,最後決定寄錄音帶給她,為她朗讀。但辛苦學會讀寫的漢娜的回信,得不到麥可的回應,麥可就像受創的人,猶豫不決,欲進還卻──他還沒準備好面對這段歷史。


即使他安排好即將出獄的漢娜的工作住宿,他仍游移著眼神不敢直視漢娜。或許難以解釋漢娜自殺的原因,或許是因為她失去了掌控,反而需要仰賴麥可,這抵觸了她的自尊。麥可對她眼神的猶疑與迴避可能是害怕刺傷她的自尊,這其實反而更是一種刺傷。也可能是因為那場審判,使他無法坦然的面對漢娜──他不敢問心無愧自己是對的,他沒有找到他自己的正義。不管哪種,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如同麥可無法像少年時期單純面對她,漢娜也再也無法面對麥可了。這段戲有點晦澀不明,沒有交代漢娜自殺以及遺囑交代將錫罐以及裡頭僅餘的錢交給受害者遺孤的理由。但這時我想不理性的說:凱特溫絲蕾是這樣的演員,她讓你知道的比電影劇情更多。


而卻也正是因為漢娜的死,麥可才能真正面對過去。麥可之所以必須疏離,因為他逃避著自己的歷史,即使時移事往,人事已非,他仍被記憶(歷史)綑的緊緊的。漢娜自始至終都堅持著自我,包括選擇自殺。麥可的哭泣不只有故人死去的哀痛,還有著對這整段歷史的悲愴,和自己始終無法親手揭開過往的軟弱而哭。但至少,他仍然可以因為漢娜已死,而揭露一切,所以電影在他帶著女兒到漢娜墓前,開始訴說他的歷史做結。


麥可的疏離不是作為客體來觀看歷史,反而是他的必須疏離,正正反映出我們面對國族歷史時的痛苦,而唯有當老兵遺孀這些歷史的當事者全都死去之時,我們方能靜靜的觀看過去,這似乎是一種悲傷的無奈,但卻找不出更好的位置。在當事者的墳前,才能平靜的向下一代訴說這段過往,方能避開那個仇恨的法庭,避開正義的爭端,讓事件回歸到事件本身。而事件本身其實只是非常簡單的,人與人的故事而已。


01/11/2010 Milste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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