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人形》是從心物二元的觀點出發而成的幻想故事,早已有無數文學與電影作品圍繞這一主題。但導演是枝裕和注入了自己獨特的觀點和筆觸,使這份原型觸角旁伸到當代社會諸多面向,而最傑出的當屬其個人風格的帶著些許哀傷的疏離感筆處,影像道出孤獨的人對溫暖的卑微渴望。和《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伊脈相成。電影中有一段充氣娃娃對生命意義的溫柔獨白,是極為甜美且鮮明風格的影像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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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充氣娃娃有了心」是整個故事的起始,同時在內涵上也已經憑空設定好心物二元為前提,得以直接排除哲學界的探討未艾,而能讓觀眾順利進入這個幻想故事。

作為物體的充氣娃娃有了心之後,故事引領觀眾的便是這獨特視角所看見的世界。眾多文學作品科幻電影早已涉獵過這個主題,而導演是枝裕和的獨特在於,他注入了自己的筆觸,極具個人風格的展現充氣娃娃小望眼中的世界:世界上活著的個體都哀傷而孤獨的活著,且疏離到連情感都似乎遺忘了,但是攝影卻採用溫暖的色調,更呈現出對孤獨的反差效果。

「溫暖的世界,疏離哀傷的人」,這個觀點是導演從「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秉持以來的一貫風格。

不同之處在於,這次導演得以藉由有了心之後的充氣娃娃之口說出,對這個無奈哀傷的世界的渴望。片中小望的生命之詩的獨白是難得的影像佳作,小望用她的觀點理解的生命意義,在這裡被以甜美的音樂和影像以及旁白表達出來。

此時是電影中段,導演在這裡開始編排心物之衝突。

當小望的身體被劃破而洩氣,她羞愧的對趕忙來搭救的暗戀的純一說:「不要看!」她羞於顯露她異常於人類的肉身。也就是說,她其實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是不同於人而感到自卑,而純一的行為此呼應了小望的獨白所展現的愛情渴望:他找出充氣孔,以嘴灌氣,使小望身體回復,並且用膠帶封住缺口,使小望不再漏氣。導演非常明顯的以性暗示來處理這段過程,卻讓此成為超越性之上的絕妙橋段。

純一注入了他的空氣進入小望的身體,使小望復活。而純一也不在意小望的身體不同於人類──心物二元論的觀點,物僅僅是物,肉身,機器人,充氣娃娃都是一樣的。

小望的性器(充氣娃娃的性器可以取下)在劇中清洗了兩次:一是她原本的主人秀雄,二是DVD店老闆,前者是秀雄自己清洗,後者是小望自己。稍後,小望回到秀雄家,與已經買新娃娃的他對質,然後又回到製造工廠詢問老闆,最終則是到純一的家,她決定了她的意義與歸宿。這段帶有尋根意味的過程相對較無條理,並沒有明確的辯證意味,基本上仍不脫之前純一吹氣到小望身體內這一幕的範圍,是電影的小小瑕疵。

導演之後仍然漸漸把電影走向悲傷的結局,這反映了導演的觀點,他仍舊選擇悲觀的世界,並不打算走向美好的結局。而且悲劇正是起因於小望對世界的認知,她愛純一,因此也要注入她的空氣進入純一的身體。但是純一的身體被刀刃劃下,是會流血致死的。睡夢中被小望傷害的純一驚醒,小望焦急的拼命灌氣卻徒勞無功,這裡小望出於無知的慌張令人動容。

導演作出了選擇。小望之身體仍舊不同於人類的身體。她詮釋的世界並沒有比較美好。

她將純一的屍體包在可燃垃圾袋中,自己則躺在在不可燃垃圾區,逐漸心死而去。(可燃不可燃之分,正是充氣娃娃製造師告訴他的)沒有心的身體,就僅僅只是物體,和垃圾是沒有兩樣的。

「屍體如同垃圾」這一幕反映了唯物主義的世界觀之所以令人不安的,我們總難接受自己和機器一樣,只是沒有意義的存在。這令人不安的無意義恐懼,在「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中最是明顯。尤其是最後長男阿明將意外死亡的小雪裝入皮箱中,帶到羽田機場的草地上草草埋葬的一幕。四個沒有戶口與身分的孩子,nobody knows,也沒有意義的生與死。

但空氣人形的最後,導演藉片中一位邊緣人女子之口,看著小望躺在垃圾堆中的屍體脫口而說「真美」作結。或許可以看作導演不管怎樣仍然肯定心之美感經驗的確實存在吧。

08/05/2011 Milste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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